傍晚七點多鐘周大嫂來電，怎麼會是周大嫂來電呢？心下就覺
得怪怪的，沒想到周大嫂一開口就表示：周大哥早上因心肌梗塞昏
倒，在救護車前來時心跳已經停止，送到醫院急救無效，從此結束
精彩的人生，想來令人不勝稀噓。周大哥原本就有高血壓與痛風的
毛病，可是也無阻於對美食的愛好，記得周大哥來找我，總是帶著
周大哥去吃他最愛的咖哩雞，總能吃上五碗的白飯，想來一個美食
愛好者，已經為了今日發生之事種下了因果。
我與周大哥相識是在一個工地，是我從事營造業的第一份工作
，當年他是我的長官，雖然相處短短一年多的時間，不過從他的身
上學習到不少事物，尤其是一個初出社會的年輕人，怎麼在一個充
滿誘惑的行業中清白的做人，堅持自己的原則。營造業是一個以＜
億＞為單位計算的行業，得承受多少金錢美色的利誘，也得承受從
前想像不到的恐嚇，包括在辨公室中受到子彈的警告，專業與道德
的堅持，損害的就是別人的利益。
周大哥是國家奉派留美第一批飛彈專才，也是建置國家飛彈系
統現代化的人，所屬聯隊曾獲美國太平洋區飛彈評比第一名的榮譽
。周大哥家三代與蔣仲苓家交好，身傍的人皆以為其軍旅生涯必然
亨通，不料見不得軍中黑暗憤而申請退伍。退伍後的周大哥在西門
町獅子林當過街頭畫家，出版英文翻譯，因為文學素養之故，曾受
不少國外作家指定為專屬翻譯，同時也幫國防部翻譯不少原文美軍
教案，曾任職營造業，美商公司經理，現職是以賣牛肉麵為生。
一個多才多藝的人，為著一生道德的堅持，落得如此下場，令
人不勝感嘆，周大哥一生中擁有比別人更多的才能與機會，至少周
大哥的父親是一位高階將官，周大嫂是前任金山鄉長的千金，要是
沒有太多堅持，人生路途肯定不同。不禁令我想到上篇文章中引用
周大哥文章中的話＜如果你念茲在茲的是你的考績和記錄，你將在
部下眼裡是一個沒有擔當的長官，你也許在長官面前吃得開，但永
遠無法贏得部下的尊敬＞。
不論周大哥的下場為何，他是個羸得部屬尊敬的長官。周大哥
晚年因為經濟不景氣，加上年事已高，為著子女的教育，曾向我借
了點小錢，周大嫂來電的第一句話＜宗燦，周大哥欠你些錢，我會
負責＞。就算到死前，周大哥在乎的也是自已的信用，自已的承諾
，不願失信於任何人，他的性格可見一般。要是沒有這種性格，以
他的家勢背景，恐怕現在也會是參謀總長以上的職位了，至少當年
任何條件比周大哥差的同班同學也已經幹完陸軍總司令了。
所以他曾寫下了下列的文章＜一ㄏ山人記＞，文章中太多的感
嘆的是沒給妻子過著優渥的生活，在晚年受到的逆境與羞辱視為對
於此生的救贖，周大哥寫著＜為我過去因為任性，放棄一次又一次
的機會，使全家的生活陷入困境；使妻子不能像她的親友一般，過
著優裕的生活，而必須終日操勞。這一切，都是我不受屈辱的個性
所造成，老天罰我來此贖罪＞。或許周大哥不明白，要不是這種個
性，周大嫂也不會深愛著周大哥，心甘情願的陪著過一輩子。
與周大哥最後一次聊天，談到的是關於＜流亡三部曲＞，或許
不少人沒聽過這首在中國歷史上非常重要的音樂，前幾天曾在網誌
上介紹過。因為＜流亡三部曲＞引發了東北軍的叛變，造成震撼國
際的＜西安事變＞，張學良與楊虎城挾持蔣介石，要求＜容共抗日
＞，否則共產黨將在延安被國軍消滅，世上絕對不會有中華人民共
和國的誕生。前幾天周大哥表示＜宗燦，原來我們這麼心靈相通，
我也正想寫這個題材＞，看來周大哥不能完成的事就由我來吧！
一ㄏ山人記
民國八十九年，我失業在家，靠著替出版社翻譯小說維生。但出版
社稿子來源不穩定，收入也跟着忽有忽無，家庭經濟陷入困境。民
國九十年三月，在同學的照顧下，介紹到新竹湖口一家工廠工作。
雖然家在基隆，為了生活也只能遠離家園。還好，數十年來妻早已
習慣了聚少離多的軍眷生涯，所以一星期回家一趟，似乎又重溫軍
旅舊夢。
在工廠，我負責的工作就是打雜。掃地、倒垃圾、幫總經理修馬桶
、管理外勞、清早開鍋爐，晚上關鍋爐、點收進貨、夜間兼駐廠警
衛．．．，工作倒也輕鬆。而且下班後的時間全屬自己，還可以翻
譯一些稿子增加收入。
工廠撥出一個房間當作我的宿舍，我取名＜一ㄏ齋＞。因為我的筆
名叫＜一ㄏ山人＞，這是在報紙上看到的名字，雖然不懂它的含義
，但覺得很適合我。因為＜一ㄏ＞這兩個字，是字典上筆劃最簡單
的兩字，而我是個簡單的人。
日子在平淡中渡過，在這鄉間與世無爭，有一種歸隱田園的感覺。
但家中五口，就靠我這份薪水度日，我的心情始終輕鬆不起來。有
天中午，總經理要我拿一份資料給廠商。我因為不擅於電腦打字，
所以送過去的時間慢了一點，當場被總經理在眾家廠商面前，指著
鼻子大罵：＜豬＞！我走出會議室，心中竟然沒有一絲的氣忿。
第二天，一名外勞因為鬧情緒破壞公物，要被遣返。在結算該付給
他的十多萬工資時，總經理夫人說：＜這筆錢等他回國後再匯給他
＞。我當場表示反對，因為該名外勞就是對公司不滿才鬧情緒。今
天在沒有翻譯人員在場的狀況下，他拿不到應得的工資，豈肯罷休
。而且他們離鄉背井出外辛苦工作，家中就等著他們帶錢回去。錢
拿不到手，一定無法安心。
老闆娘聽完我的話，臉色一沉，轉身走人。過一會兒，總經理下樓
來找我，扳著臉說：＜你怎麼能這樣跟我太太說話＞，接著他指著
工廠裡的一條狗說：＜搞清楚，你就跟它一樣＞。這在以前，我會
當場告訴他：＜老子不吃你這碗飯了＞。但我沒這麼作，我沒有憤
怒、也沒感到羞辱，我只是麻木。
當天晚上，我坐在書桌前，回想這兩天發生的事。我到底怎麼了？
這絕不是原來的我。聽著屋外淅瀝的雨聲，我似乎明白了。我這是
在贖罪，為我過去因為任性，放棄一次又一次的機會，使全家的生
活陷入困境；使妻子不能像她的親友一般，過著優裕的生活，而必
須終日操勞。這一切，都是我不受屈辱的個性所造成，老天罰我來
此贖罪。今天，為了我的家人，我要承擔這一切。窗外雨聲不斷，
我提筆寫下＜一ㄏ山人記＞。
一厂山人者，一介匹夫也。宛中流之一壺，渺滄海之一粟。青衫一
領，行李一肩。下夫一榻，經書一架。一簞食，一瓢飲，一裘三十
年。仍一名未立，一事無成。一別離家已非一載，一經作客又是一
冬。一往一來，數一程之跋涉。一晴一雨，嚐一路之辛酸。
遙憐衰病一妻，恆艱一飽。近挈愚頑一子，罔識一丁。一僕郎當，
一囊羞澀。一門仰望，一肩挑起。仗一筆之生涯，全一家之活計。
夜坐一更，一燈如豆。靜思一生之際遇，一腔熱血已消。細數一世
之情仇，哂然付諸一笑。為人一世，如戲一場。
既無一段因緣，何用一分妄想。昔日一路坎坷，皆因一肚皮不合時
宜。今朝一改前愆，笑罵一任由他。卜居於此作一鄉之隱士，一袪
積悶，一樂餘年。夜半聽雨一厂齋，一點一滴到天明。
９１年１２月１８日子時于湖口
短短時間也不知道該寫些什麼，改天有空再找時間再些文章紀
念，＜幾首改變國運的關鍵音樂＞這一列系的文章一定會陸續完成
，以慰周大哥在天之靈。周大哥向來喜歡蔡琴的歌曲，原本想在這
篇文章中放上幾首蔡琴的歌曲，想想還是由自已唱來讓周大哥欣賞
，當下中腦海中浮現的就是＜恰似你的溫柔＞，由於思緒已亂，不
過周大哥大概不會有太多計較，就像歌詞中寫著＜難以開口道再見
，就讓一切走遠；讓它淡淡的來，讓他淡淡的去＞，一路好走。
恰似你的溫柔
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張破碎的臉
難以開口道再見 就讓一切走遠
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們卻都沒有哭泣
讓它淡淡的來 讓它好好的去
到如今年復一年 我不能停止懷念 懷念你懷念從前
但願那海風再起 只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溫柔
宗燦 於民國九十六年六月十六日二十二點三十分 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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